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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講一組數字。

八十九。

那是判決書附表一的編號數量。每一個編號，是一個日期，一次偷拍。

最早是民國109年11月12日，最晚是111年5月31日。

中間橫跨十八個月。

而法院認定，這八十九次，是一個罪。

一、他做了什麼

黃恩暐之前是實踐大學媒體傳達設計學系的兼任教師，起訴時48歲。被害人A女、B女、C女，都是該系的學生，也都是他的學生。

第一組。他在系辦公室，自己座位區的座椅附近，裝了好幾個隱藏式攝影設備和鏡頭。

那些設備是動態偵測的。鏡頭範圍內有東西動就自動開始錄，停下來就自動停。

拍的是由下往上，學生坐著的時候，裙子和褲子底下。同時也錄下她們的臉。

八十九個日期，就是這一組。

第二組。同一間系辦公室裡面的廁所，他也裝了。錄到五次如廁過程。

第三組。111年4月22日，他以工作為由，帶A女、B女去高雄，三個人住進民宿。他趁自己先用浴室的機會裝好設備，錄下兩人沐浴。

錄完，他把設備拆下來。

隔天上午，他又裝回去，錄下兩人如廁。

第四組。111年6月27日，他以進行研究計畫為由，帶A女、B女、C女去臺南，住進一間民宿。

這次他升級了。用3D列印的盒子把運動攝影機藏起來，再加上一個4K遠端鏡頭，然後用手機上的APP遠端遙控。

判決書記載他自己承認的操作方式：手機可以遙控錄影開關，也可以即時看到鏡頭內容並同步錄影。

也就是說，他人在房間裡，看著手機。

一樣是錄完拆下，隔天再裝回去。

二、六月三十日凌晨一點

沒有人通報。沒有人巡查。沒有任何機制發現他。

是B女自己發現的。

那天凌晨一點多，她在浴室裡，覺得有幾個塑膠盒子外觀很可疑。

她通知了A女和C女，然後報警。

上午八點二十二分，警方在現場查獲：筆記型電腦一台、手機五支、運動攝影機三台、4K遠端鏡頭、行動電源四個、硬碟、讀卡機、隨身碟、記憶卡八張、充電電池十顆，還有3D列印盒子四個。

連雙面膠、絕緣膠帶、剪刀、十字螺絲起子都在扣案清單裡。

總共三十三項，全部沒收。

三、十八個月，八十九天，一個罪

檢察官起訴的時候，是把它們拆開算的。

附表一八十九罪、附表二五罪、附表三二罪、臺南那次兩罪，總共九十八罪，並且具體請求法院分論併罰。

臺北地院不採。

判決書是這樣寫的：那八十九次行為「客觀上均係於密接之時間、地點所為，侵害之法益同一，主觀上均係基於同一犯意，各行為之獨立性極為薄弱，依一般社會觀念難以強行分離」，所以視為接續犯，論一罪。

然後是這一句：

「公訴意旨認應分論併罰，尚有誤會。」

全案最後論十罪。

我不是說法官判錯了。接續犯要怎麼認定，是事實審法院的職權，法律本來就給了這個空間。

我只是想把一件事放在這裡，讓你自己看：

附表一的第一個日期是109年11月12日。最後一個是111年5月31日。

那中間有十八個月。

八十九個不同的日子。

而那被稱為「密接之時間」。

四、次數最多的那一組，判得最輕

因為算成一罪，那八十九次的刑度是：有期徒刑四個月。

而系辦廁所那五次，因為被論成五罪，各判五個月，加起來是二十五個月。

五次二十五個月。八十九次四個月。

全案十罪，應執行有期徒刑兩年，得易科罰金，以新臺幣一千元折算一日。

兩年，大約七十三萬元。

五、他自白了，但沒有人願意和解

他在準備程序中自白犯罪，所以案子從通常程序改成簡易程序。

量刑那段，判決寫了這麼一句：

「被告雖有意願與告訴人和解，惟告訴均無意願和解。」

三個人，沒有一個願意跟他和解。

六、還有一件事，發生在2019年

臺北地檢署另外起訴了他一案。

民國108年7月28日到8月2日，他以參加展覽及製作作品為由，與兩名學生一同前往中國上海，共住一間民宿。起訴書的附表列了十七次，內容是在浴廁裝設隱藏式攝影設備，竊錄與窺視如廁、沐浴過程。

那是108年。比本案早了三年。

這一案的結果是：告訴人具狀撤回告訴，法院於113年9月3日諭知公訴不受理。

我要把話說清楚：妨害秘密是告訴乃論之罪，告訴人撤回，法院就不能再審理，所以法院從頭到尾沒有對那些事實作出認定。

那不是無罪。那是法院沒有機會判。

至於她為什麼撤回，我不知道，也不會猜。

七、那句話

2023年6月11日，有人在一個匿名投稿平台寫下一段自述，說自己曾是該系學生。

她描述被引導在辦公室廁所脫下衣服，說那是「用直觀的方式感受自己」；後來在廁所角落發現發亮的微小鏡頭；她說她開始憋尿、憋到婦科感染，在課堂上用筆插自己的大腿。

她寫下她記得的那句話：

「如果你講出去，你未來也別想在設計領域混，知道都是我朋友嗎？」

這段自述經自由時報與華視新聞報導。

但我必須誠實標註：這些內容是她的指述，不是法院認定的事實。臺北地院的判決只處理竊錄與窺視，沒有就引導脫衣或威脅作出任何認定。

我還是把它寫出來，因為它回答了一個一定會被問的問題：為什麼不早點講。

她的答案就在那句話裡。

八、學校做了什麼

實踐大學媒體傳達設計學系在112年6月13日發了一份聲明稿。

依照那份聲明：111年6月30日凌晨接獲檢舉，當天就協助陳情人配合警方調查並通知校方；隨後召開緊急應變小組會議，由校方完成性平事件通報；同年7月14日召開第一次性平會議，依性別平等教育法成立調查小組。

全案已完成調查，並依規定陳報教育部。

調查結果是什麼，聲明沒有寫。理由是性平法第22條第2項規定應遵守保密原則。

至於後續，自由時報與華視新聞都報導實踐大學表示已將他解聘。但那份書面聲明稿裡沒有這一句，本站也沒有取得解聘公文。

所以這一格我只能寫到這裡。

九、他現在在哪裡

一審判決書上寫著可上訴。

我用判決系統查過，包括他姓名的異體字寫法，沒有查到二審裁判，也沒有取得確定證明。

所以本站不寫定讞。

他有沒有在別的地方教書、有沒有被列入任何名單，我都沒有查到。

我只知道一件事：找他的照片，花了兩三個小時。網路上關於他的痕跡，已經被清得差不多了。

十、所以這張卡存在

一個在系辦公室自己座位旁邊裝動態偵測鏡頭的人。

一個把攝影機藏在3D列印盒子裡，用手機遠端看著的人。

一個在十八個月裡，被記下八十九個日期的人。

法律最後把那八十九天算成一天份的罪，判了四個月。

而發現他的，不是任何一個機構，是一個凌晨一點在浴室裡覺得盒子怪怪的學生。

下一次，我們不能再靠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