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 葉尚旻那篇底下，有人留言：「那些小孩長大後可能也會成為加害者。」
那則留言配了一個流淚的表情符號。我相信她不是惡意，是真的難過。
但這句話我必須擋下來。它在事實上是錯的，而且它會傷到正在讀這篇的人。
一、先看數字
2003 年，《刺胳針》（The Lancet）刊出一份長期追蹤研究，作者是 Salter 等九人。
他們追蹤了 224 名曾在童年遭受性侵害的男性，追了 7 到 19 年，並且比對全國性的官方犯罪紀錄。
結果：其中 26 人後來有性犯罪行為。
26 除以 224，是 11.6%。
作者自己的結論是這樣寫的。我把整句引完，因為後半句同樣重要：
Most male victims of child sexual abuse do not become paedophiles, but particular experiences and patterns of childhood behaviour are associated with an increased risk of victims becoming abusers in later life.
大多數童年遭受性侵害的男性，不會成為戀童者；但特定的經驗與童年行為模式，與受害者日後成為加害者的風險升高有關。
那不是我的詮釋，是研究者自己下的結論。前半句是這篇文章要講的事，後半句我也不會蓋掉，第三節會處理它。
二、那這個說法是怎麼流傳開的
因為有另一種研究，問的是完全相反的問題。
2001 年《英國精神醫學期刊》有一篇，標題就叫〈兒童性侵害的循環：受害與加害之間的連結〉，作者是 Glasser 等人。
那篇研究回顧了 843 名在一間司法精神治療中心就診者的病歷。結果是：加害人當中，曾是受害者的比例是 35%。
請注意這個方向。
它算的是「加害人裡面，有多少人曾經是受害者」。
它沒有算、也不能算「受害者裡面，有多少人會變成加害人」。
這兩個問題的答案完全不同，而且不能互推。
而且那篇研究的樣本，是「已經在司法精神治療中心就診的人」。那本來就是一群特殊的人，不是一般人口。
最後，那篇研究自己的背景第一句是：
There is widespread belief in a 'cycle' of child sexual abuse, but little empirical evidence for this belief.
關於兒童性侵害的「循環」，存在著廣泛的相信，但支持這個相信的實證證據很少。
那也是作者寫的。
還有一件事值得說。那篇研究裡的 96 名女性中，43% 曾為受害者，但只有 1 個人是加害者。
作者的結論是：
The data support the notion of a victim-to-victimiser cycle in a minority of male perpetrators but not among the female victims studied.
資料支持「受害到加害」這個循環的說法，但僅存在於少數男性加害者身上；在所研究的女性受害者中，不成立。
「少數」和「女性不成立」，兩個都是作者的原話。
三、那 12% 呢？我不會假裝它不存在
Salter 那篇也寫了，那 26 個人身上，有哪些因素出現得更頻繁：
物質上的疏忽照顧（勝算比 3.4，95% 信賴區間 1.2–9.7）
缺乏監督（3.0，1.1–8.3）
加害人為女性（3.0，1.1–8.7）
目睹家庭內嚴重暴力（3.1，1.0–10.0）
曾經虐待動物（7.9，2.0–31.4）
最後那一項的原文是：在有相關資料的 21 名受害者兼加害者中，6 人曾虐待動物，占 29%。
請看這份清單。
指向的不是「被害」這件事本身，是一個孩子被害之後，身邊還有什麼、還缺什麼。
四、我也要誠實講這份研究的限制
這是我對自己的要求，不能只引對我有利的部分。
第一，Salter 那份只研究男性，224 人全是男性。不能拿去推論女性受害者。
第二，樣本來自社福和臨床紀錄，也就是已經進入系統的個案。那通常代表情況比較嚴重。所以 12% 這個數字，對一般人口而言可能是高估，不是低估。
第三，這一點最重要。那份研究明白寫著：
No single putative protective factor, nor a composite protective index, significantly reduced the risk of paedophilic behaviour.
沒有任何單一的可能保護因子，也沒有綜合保護指數，顯著降低了戀童行為的風險。
所以我不會跟你說「只要被好好接住就不會」。研究沒有證明那件事。
我能誠實說的只有一句：88% 沒有。
五、但我要把另一件事講得很清楚
這兩件事完全不同，而且我不希望這篇文章被讀成「所以受害者其實還好」。
不是還好。
創傷是真的，失眠是真的，走進某些空間會發抖是真的，很多年說不出口也是真的。
我要反駁的只有一句預言，不是要抹掉任何人的痛。
六、這句話真正的傷害在哪
「那些小孩長大後可能也會成為加害者。」
說這句話的人，通常是在替孩子難過。
但這句話落到誰身上？
落到那 88% 身上。落到那些什麼都沒做、正在努力長大的人身上。
對他們來說，那不是一個社會觀察，是一句判決。而且是在他們還沒有機會證明任何事之前，就先被宣判了。
有些人會因此不敢說出自己的過去。有些人會開始懷疑自己。有些人會覺得，那我乾脆不要靠近小孩好了。
一句出於同情的話，能做到這種程度。
七、我就是那 88%
這一段我想用自己的名字說。
我童年時期遭受家暴。
十三歲那年，我遭受性侵害。
二十歲那年，那個人假釋出獄。他跟蹤我、尾隨我，恐嚇我說總有一天要殺死我。
從那之後到今天，我一直在治療自己。
沒有任何一套制度接住我。那些年，是我自己把自己接住的。
而我從不曾行差踏錯。
完整的經過，我在很多年前寫過一次。標題叫 Anamnesis，意思是記憶的復返。有興趣的人可以自己去看，我不在這裡重述：
wiloonboat.blogspot.com/2003/05/anamnesis.html
我把這幾句寫出來，不是要博取同情。是因為當一個人說「那些小孩長大可能也會成為加害者」的時候，他說的那個「可能」，是我實際活過的人生。
而這個站上寫的每一個字，都是那 88% 裡的一個人寫的。
八、所以請不要再說那句話了
如果你心疼那些孩子，那就說：希望有人好好接住他們。
如果你擔心，那就去問：我們的制度，有沒有真的接住過任何一個？
但不要對著一個孩子的未來下判決。
他們需要知道的是自己可以好好長大。
不是被預告會變成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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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得出他的人越多，孩子就越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