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我會想，自己何德何能，會聽到這麼多傷心的事。
我不是處理這方面的專業人士。這個站，其實是一群破碎的人聚在一起，用把自己修補好的方式，笨拙地，一起縫補這個破破爛爛的世界。
這封信，就是其中一件。
我寫了〈不要就是不要〉之後，收到一位讀者的來信。
她讀到我 13 歲那段，哭了。她說她一直自責，自責自己當時沒有更勇敢地抵抗。
然後她告訴我，她最近剛收到一份民事判決。
她授權我把這件事寫出來。為了保護她，本文不寫判決字號、不寫任何人的名字，也不寫任何能讓人認出她的細節。
一、判決是這樣寫的
法院承認，她在過程中確實說了很多次「不可以」、「不要」、「不行」。
但法院認為，整個過程平和、互動正常，沒有看到對方用暴力或言語威壓她。法院聽了錄音之後，認為她說「不要」的時候語氣柔軟，聽起來像撒嬌，沒有生氣的樣子。
對方說，那是他們之間的互動習慣。法院覺得這個說法不是完全不可信。
所以結論是：不能只因為她說過「不要」，就認定對方違反了她的意願。
二、判決沒有寫的
她說，她的「不要」不是一兩次，是整段過程裡反覆說了五、六十次。
我看了她附上的錄音譯文。這份譯文是雙方都承認、記錄在案的內容。
譯文裡，她不只說不要。她說「我不想」、「我要回家」、「讓我回家啦」、「放開我啦」、「我沒有同意啊」。
她問他：「你知道我不想要這樣嗎？」
他對她說：「不要跑，不要跑，你不要跑。」「躺好，不要亂跑。」
他說：「我只能讓你害怕我。」
她說：「怕了啦，放開我啦。」
事後，他說：「我知道啦，欺負妳了，沒事了。」
她說，法官認為錄音裡聽不到她掙扎的聲音。
但那份雙方都承認的譯文裡，有一處清楚記著「（掙扎聲）」。就在她說「放開我，不要，你一直抓住我」的時候。
三、對方在法庭上怎麼說
她說，對方在法庭上是這樣解釋的：
她一直說不要，只是害羞。嘴上說不要，但身體很配合。
她叫他放開、他叫她不要跑，是一種情趣。
她扭來扭去，是因為癢，不是想逃。
他說要讓她害怕，是展現男性的強勢，這樣女性會更嬌羞。
他事後道歉，是因為她假裝很難過，他只好順勢道歉。
後來，他還在網路上公開說她誣賴他，要男性保護好自己。她因此收到很多性羞辱的留言。
四、法律早就不要求你拼命抵抗
〈不要就是不要〉那篇寫過：1999 年，刑法刪掉了「至使不能抗拒」這六個字，因為那個門檻會逼被害人拼命抵抗，而拼命抵抗的結果，是有人重傷或死掉。
2021 年，最高法院在一份判決裡寫得很白：「No means No」，「沒有得到清楚明瞭的同意，就是不同意」。
我要誠實說一件事：她的判決是民事，那份最高法院判決是刑事，兩種法庭的判斷標準不完全一樣。
但「不要」是不是拒絕，不應該因為換了一個法庭，就變了。
條文改了，最高法院也寫過了。可是在她的判決裡，被拿來量的，還是她抵抗得夠不夠用力。只是這一次，量的不是掙扎，是語氣。
五、用柔軟的語氣說不要，也是不要
很多人被侵害的當下，不會大吼，也不會打人。
因為對方是認識的人。因為怕激怒他。因為只想平安回家。因為身體僵住了。因為過去跟他相處的方式，就是用軟的語氣說話。
她是在求他放她走。
一個人說了幾十次不要，說要回家，說放開我，對方也親口承認知道她不想要。如果這樣的「不要」，還要看語氣夠不夠兇才算數，那等於在告訴所有人：拒絕要夠大聲，才算拒絕。
六、她最害怕的，就是這件事
她在信裡寫：這種判決，等於支持了加害者覺得「拒絕只是害羞和情趣」的想法，也等於跟其他潛藏的加害者說，不用太尊重女性的拒絕。
她說，律師們都跟她說不應該這樣判，一直強調 No means No，不需要劇烈掙扎。但法院不接受，就是不接受。
她不打算公開對方的姓名。因為她已經被網路霸凌過一次，她知道那有多可怕。
所以我也拜託大家：不要去搜尋、不要去猜是誰、不要去找任何人。這篇文章要談的，不是一個人，是一種觀念。
七、寫給她，也寫給跟她一樣自責的人
你不需要更勇敢地抵抗。
我 13 歲那年反抗了，代價是 16 下。反抗沒有讓法律站到我這邊，只是讓我差點沒有機會長大。
你說了不要，你說了要回家，你說了放開我。你已經拒絕了。
錯的是不肯聽的人。
八、再說一次，不要就是不要
她在信的最後寫：
希望有一天，司法、還有可能的加害者，可以更尊重被害者說的不要。希望未來有一天，女性可以安心地知道：沒有人可以不尊重你的拒絕。
我能做的不多。判決我改變不了，但我可以把她的話寫下來，讓更多人聽見。
所以我把她的話，原封不動放在這裡。
用吼的說不要，是不要。
用哭的說不要，是不要。
用小小聲、軟軟的語氣說不要，也是不要。
而且，我在〈不要就是不要〉最後寫過的那句話，今天要再說一次。
最高法院說的不只是「說不就是不」，還有後面那一句：沒有得到清楚明瞭的同意，就是不同意。
所以你不需要證明你反抗得夠用力。你甚至不需要說過不要。
就不是要。
後記
發文之後，我在留言區寫下了這一段：
我十三歲的時候，也求過對方。我問他：你有沒有女兒？他說有。
我跟他說：你有女兒的話，應該要將心比心啊，你不希望你的女兒發生這些事情吧。
請你讓我回家吧，我媽媽會擔心我，我爸爸會擔心我，太晚了，請放我回家吧。
沒想過寫了那麼多次、講了那麼多次，還是會因為第一次寫出這一段，哭出來。
我十三歲那年，也說過一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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