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曾經要求
被害人拼命抵抗

每次有性侵案被報導，留言區一定會有這一句：那她為什麼不反抗。

或者客氣一點的版本：她的拒絕，程度好像不夠強烈。

我要跟你說一件事。這句話不是留言區發明的。

一、1993 年 12 月 1 日，法律是這樣寫的

那天有效的刑法第 221 條，全文如下：

我要你看兩個地方。

第一，構成要件是「至使不能抗拒」六個字。不是違反她的意願，是至使不能抗拒。

也就是說，在那個版本的法律底下，被害人抵抗到什麼程度，是犯罪成不成立的一部分。這不是社會偏見，這是條文。

第二，那一章的名字叫「妨害風化罪」。

不叫妨害性自主罪。妨害性自主罪這個章名，是 1999 年才改的。

在那之前，這條罪保護的東西，在法律的分類裡叫做風化。

我之所以知道那天的法律怎麼寫，是因為那天我 13 歲。

那天我拿起一塊磚頭反抗。

然後我的頭被那塊磚頭打了 16 下。

二、1999 年，立法院自己把這句話說了出來

1999 年 4 月 21 日，刑法第 221 條修正。立法理由第三點，原文如下：

這是官方文件，不是誰的評論。你可以自己去法務部的網站上看，連結在本文最後。

我把它講成白話：舊法要求被害人抵抗到不能抗拒的程度，這個門檻太高，高到會逼人拼命抵抗，而拼命抵抗的結果，是有人因此重傷或死掉。

所以要改。

立法理由裡「拼命抵抗」那四個字，不是修辭。

我在寫這篇的時候，是把那句話當成一份名單在讀的。

三、法律改了，法院的尺還沒有統一

條文改了，不代表隔天全國的法官就同一個標準。

2008 年，也就是修法 9 年之後，最高法院自己開了一次刑事庭會議，要處理一件事：院內各庭見解不一致。

爭的是同一次修法裡的猥褻罪，但引的是同一段立法理由，處理的是同一個問題：「其他違反其意願之方法」到底要嚴到什麼程度。

會議紀錄上，兩種說法並列。

甲說：必須是與強暴、脅迫、恐嚇、催眠術相當的強制方法，足以壓制被害人的性自主決定權，才算。

乙說：除了條文列舉的那幾種以外，其他一切違反被害人意願的方法都算，不必類似強暴脅迫。

最高法院採乙說。

我把這兩段原文放在本文最後的查證來源，是因為我希望你自己看到：那兩把尺不是我發明的比喻，是法院自己白紙黑字寫下來、然後選了一把的。

四、2021 年，最高法院把話講到最白

2021 年 1 月 27 日，最高法院 110 年度台上字第 1781 號判決。

那個案子的被告主張：案發現場附近有人活動，她如果真的被強制，為什麼不當場求救；她事後沒有立刻報案，也沒有保全證據，可見是自願的。

最高法院在駁回他的上訴時，寫下了這一段：

請注意，法院寫的不只是「說不就是不」。後面那一句更重要：沒有得到清楚明瞭的同意，就是不同意。

同一段裡，法院把不能用來推論同意的事情，一項一項列了出來：

• 對方沉默，不是同意。
• 對方不確定或猶豫，不是同意。
• 同意單獨同行回家或休息，不是性暗示。
• 同意擁抱或接吻，不表示想要性交。
• 同意之後也可以反悔拒絕。
• 沒有所謂「沒有說不行就等於願意」，也沒有「半推半就」的模糊空間。

然後是這一句：不得指摘被害人何以不當場求救、立即報案、保全證據，也不得以被害人事後態度自若、仍與加害者保有聯繫，就推認她已經同意。

五、所以，你該不該反抗

這一段是我個人的立場，不是法律意見，我先講清楚。

我的主張是：不要反抗，先活下來再說。

這句話從我嘴裡講出來，跟從別人嘴裡講出來，重量是不一樣的。

我 13 歲那年反抗了，代價是 16 下。那 16 下沒有讓法律站到我這邊，只是讓我差點沒有機會長大。

有人會覺得，說「不要反抗」是在教人放棄。不是。

1999 年的立法院已經幫我們把這件事釐清了：法律不再要求你抵抗到不能抗拒的程度。你不必用自己的命去證明你不願意。

2021 年的最高法院也已經幫我們把這件事釐清了：沒有得到清楚明瞭的同意，就是不同意。你沒有當場求救、沒有立刻報案、沒有保全證據、事後看起來若無其事，這些都不能拿來推論你同意了。你甚至不必說過不要。

所以，當有人在留言區問「她為什麼不反抗」，那不是一個追求真相的問題。

六、再說一次，不要就是不要

法律花了 22 年，從要求你拼命抵抗，走到沒有說要就不是要。

留言區不必再走一次。

我 13 歲那年不知道法律怎麼寫。我只知道要活下去。

現在我知道了，所以我寫下來，給那些還不知道的人看。

這個網站沒有廣告、沒有業配，所有查證都是自己做的，是我一個人的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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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得出他的人越多，孩子就越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