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常說，要記住加害人的臉、記住他的名字。但記住之後呢？如果那個人可以換一個招牌、換一個場所，重新把門打開，我們記住的，會不會只是一塊被換掉的舊招牌？
一、補習班：把「人」鎖死了，「機構」卻能換皮
新北市新莊有一位補教老師蘇泰安 #112，被法院一審認定，三度在補習班內，以金錢為對價，對自己任教的未成年女學生為性交易。
他擔任負責人的「翔升一對一」補習班，2024年11月被新北市政府廢止。
但翻開公開的補習班登記資料會看到：兩個月後，2025年1月，一間叫「誠嘉一對一」的補習班，在隔壁的門牌、用著跟翔升一模一樣的電話號碼，立案開張。它對外的師資宣傳，通篇只有一個「黃主任」，查不到任何一位老師的真名。
補充：誠嘉一對一後來也在2026年7月8日經新北市府「註銷」、停止營業（府教社字第1151281883號）。但它能在翔升被「廢止」之後，以同一支電話、在隔壁門牌重新立案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說明了法律的洞。至於誠嘉的實際經營者是誰、跟翔升是什麼關係，官方登記文件我沒有全部拿到，不做認定。
我要談的是更根本的事：法律，根本沒有在攔這種「換皮」。因為法律對「人」很嚴，對「機構」卻幾乎沒鎖。
依補習及進修教育法第9條，一個補習班負責人只要有性侵害、性剝削等情事（判刑確定、通緝，或經主管機關查證屬實），主管機關「應」廢止這間補習班的立案，這個人也終身不得再擔任任何補習班的負責人或教職員工。這一關甚至不必等到判刑，蘇泰安 #112 的翔升被廢止時，全案根本還沒起訴。對「人」，制度動得快、也動得重。
但關於「重新設立」的限制，翻遍補習及進修教育法和相關準則，只有一條：被廢止的補習班，它的「設立人本人」，一年內不能再申請設立補習班。
就這樣！只限設立人「本人」、只限「一年」。沒有關係人連坐、沒有配偶親屬限制、也沒有「同一個地址不准重新立案」。於是換一個人掛名、換一個班名、就開在隔壁，一間紀錄乾淨的新補習班，就能重新開張。
二、體育場域：連「人」都鎖不住，還能改名又換隊名
如果說補習班是「人被鎖、機構換皮」，那體育這一塊更誇張，連「人」都鎖不住。
台北市柔道教練王毓霖 #041，綽號「深海閻王」，2021年對國小女童強制猥褻、2023年又對14歲少女性交，兩案都已定讞，運動部也把他列入不適任教練名單。但他經營的「卡洛斯」巴西柔術與綜合格鬥道場，公司登記雖顯示停業，同名的道場粉專卻仍持續營業。
為什麼可以這樣？因為補習及進修教育法管的是「補習班」，管不到「道館」。柔術館、格鬥館、才藝工作室，很多不以補習班立案，那套「負責人性犯罪就終身禁任」的規定，根本套不到他身上。運動部的名單，攔得住他當「有證照的教練」，卻攔不住他當「道館的老闆」。
更極端的，是一對雙胞胎。呂智和 #094、呂智惠 #095 兄弟，多年前對未滿14歲的小球員長期侵害、判刑定讞。假釋出獄後，一個改名呂愷、一個改名呂智慧，2023年起在台北萬華開起兒童棒球隊「影武者」，帶的還是一群小學生。「影武者」被報導曝光後，還有家長指認，球隊改用「闇天使」的名字繼續運作。而因為兒童棒球隊的教練不一定要有教練證，他們無照可撤，運動部的名單，從一開始就抓不到他們。
而運動部那份「不適任教練」名單，本身也常被當成塑膠。台中跆拳道教練吳聰輝 #042，被害女童從10歲起被猥褻長達3年、裁判確定；就算列了名，名單也沒有足夠的力量，把一個人真正擋在孩子的生活圈之外。
一層是補習班換皮，一層是體育場所根本不歸補教法管、還能改名又換隊名，一層是就算列進了不適任教練名單，也擋不住人。這些破口疊在一起，就是為什麼一個已經被制度標記過的人，還是能一次又一次，站回孩子面前。
三、其實，這就是「換皮」版的改名
我們之前寫過，一個性犯罪者可以合法改名，用一個乾淨的名字重新走近孩子。
這裡是一樣的邏輯，只是換皮的不是名字，是場所。招牌換了、公司換了、門牌換了，但那個空間、那批人、那支電話，可能都還在。當社會對「人」的追蹤那麼嚴，卻在「場所」這一層留下這麼多洞，那道防線，就是半開的。
四、在制度補起來之前
法律其實給了家長一把鑰匙：補習及進修教育法第9條第3項規定，補習班的招生、契約、廣告只要提到負責人或老師的姓名，除了立案名稱，都必須揭露真名，不得造假。所以，如果一間補習班的師資介紹通篇只有「X主任」「某名師」，你查不到任何一位老師的真名，這本身就是警訊，你可以打電話給當地教育局，查它的立案狀態和教職員名冊。
但更該讓人警覺的是：道館、球隊、才藝班、工作室這些不以補習班立案的場所，連這把鑰匙都沒有。那裡沒有「應揭露真名」的規定，也沒有「負責人性犯罪就禁任」的封鎖。在那裡，能保護孩子的，往往只剩下一件事，有沒有人記得。
制度該補的洞很清楚：機構層級的實質經營者揭露、關係人冷卻、同址限制，還有把補習班以外的兒少場所也納進來。這些，是立法該做的。
在它補起來之前，我們能做的，是把事情記下來、把破口指出來。招牌會換，門牌會換，但那扇門後面曾經發生過的事，不該跟著招牌一起被換掉。
認得出他的人越多，孩子就越安全。就算他換了名字，換了招牌，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