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兩個人，手上各有一張縣政府發的證。
一張是彰化縣政府文化局發的，項目是薩克斯風，發證日 2024 年 4 月 1 日，有效期到 2027 年 3 月 31 日。持證人叫李訢德。
一張是新竹縣政府文化局發的，項目是吉他彈唱。持證人叫姚春福。截至 2026 年 9 月 5 日，他仍列在新竹縣政府文化局的街頭藝人平台上。
這兩張證的名字，叫街頭藝人證。有了它，你可以合法在公園、在人行道、在廣場，對著任何走過來的人表演。
一、彰化那張
李訢德當年是臺中市某國民小學的音樂老師，兼管樂團指導老師。被害人是他管樂團的學生，案發時 11 歲。
臺灣高等法院臺中分院認定，從 102 年 10 月起，他在校園裡性侵她，共 33 次。其中 32 次的地點是學校的管樂教室或音樂教室，1 次在他自己的車上。
判決附表有一欄我看了很久。編號 3 寫的是：102 年 12 月 1 日至 103 年 6 月 20 日間某 28 日。
罪名是刑法第 227 條第 1 項，對於未滿 14 歲之女子為性交罪。33 罪，每罪 4 年 2 月，定應執行有期徒刑 9 年。
而這件事真正沉的地方，不在數字。
103 年 12 月 31 日，他親手簽了一份切結書，保證若再逾越師生界線，願意接受法律制裁。
104 年 1 月 9 日，學校召開性別平等教育委員會。孩子的父親跟他簽了和解書，收了和解金。
三道關卡：學校的性平會、他自己的切結書、家長的和解書。全部走完了。
然後，104 年 6 月 11 日，他在同一間管樂教室，做了第 33 次。
法院怎麼看那一次，判決寫得很直白：「無非僅係再次為求一己脫身之利益，無視於乙○年僅 12 歲，且因身為老師之被告先前所為之不當交往等行為造成認知錯誤、身心嚴重扭曲之國小學生，再度以此方式，以避免其與乙○多次性交行為遭曝光之自私行為而已。」
那份和解書也不是真的。孩子的父親在法庭上說，他當初是因為不知道發生過那些事，才簽的，本案並無與被告和解之意。法院採信了，並認定被告「為求自保，試圖隱瞞」，以至於父親與校方都誤以為只是輕微的逾矩。
還有一件事要記著：一審只判 4 年 6 月。那 9 年，是檢察官上訴爭來的。二審判決寫「實屬過輕，而有違反比例原則及公平原則之情事」，撤銷改判。
2022 年 4 月 6 日，法務部核准他假釋。
2022 年 4 月 8 日，臺灣高等法院臺中分院裁定他假釋中付保護管束，並命他遵守兩件事：完成加害人處遇計畫，以及「禁止對兒童及少年實施特定不法侵害之行為」。
2024 年 4 月 1 日，彰化縣政府文化局發給他街頭藝人證。
二、新竹那張
姚春福是新竹縣竹北社區大學的吉他老師，也在高中帶社團，自己開音樂工作室。民國 105 年，他還獲選為社區大學優良教師，社大系統為他拍了表揚影片。
2021 年 10 月，他對自己的學生，一名 14 歲以上未滿 18 歲的女學生，犯下強制猥褻。
2022 年 6 月，新竹地方法院依成年人故意對少年犯強制猥褻罪，判他有期徒刑 7 月，緩刑 3 年。緩刑約於 2025 年年中期滿，依刑法第 76 條，刑之宣告失其效力。
他的街頭藝人證，展演項目是吉他彈唱。
三、彰化那份規定
我去把兩個縣市的規定整份調出來看。
彰化縣現行的是「彰化縣政府辦理街頭藝人申請登記作業管理要點」，民國 110 年 10 月 22 日訂定，112 年 7 月 28 日修正。李訢德 2024 年 4 月拿到證，適用的就是這個版本。
第七點，申請資格。原文是：「須為年滿十六歲以上之中華民國國民。但未滿十八歲者，須檢附法定代理人同意書。」
就這樣。年滿 16 歲，是中華民國國民。第八點寫審查方式：「經書面審核後始發給街頭藝人證。」
順帶一提，被這份要點廢止掉的舊辦法，第 8 條原本還寫著「必要時得通知街頭藝人於指定場所解說、操作、示範或表演」。連那道現場考核，現在也沒有了。
第十二點是撤銷跟廢止的事由，一共六款：法令修正變更、配合政策需要、登記原因改變或消滅、從事販售與核准項目不符、擅自轉讓證件、其他違反本要點或其他法令規定之行為。
第十一點是應遵行事項，十一款。內容是交通、噪音、環境衛生、智慧財產權、不得涉及宗教政治種族性別歧視、活動結束後應回復原狀。
我把這份要點全文抓下來數過。扣掉網頁選單，本文 3106 字。
四、那新竹縣呢？
我原本想，也許這只是彰化縣的問題。
新竹縣的是「新竹縣街頭藝人從事藝文展演活動管理辦法」，民國 98 年 9 月 14 日發布，111 年 7 月 14 日修正，發文字號府行法字第 1110054434 號。全文十三條。
第四條，申請資格：「年滿十六歲以上，並符合下列情形之一者，得向文化局申請核發新竹縣街頭藝人展演登記證：一、中華民國國民。二、領有內政部移民署核發之合法居留證，或取得勞動部所核發之開放式工作許可函（證）之外籍人士。」
一模一樣。年滿 16 歲，是中華民國國民。
同一條接著列出要檢附的文件。清單是這樣：「一、符合前項各款規定之證明文件。二、申請人為未成年者，應檢附法定代理人之同意書及其身分證明文件。」兩項。沒有第三項。
第六條是撤銷跟廢止的事由，一共五款：一、配合政策需要或法令變更。二、所繳之申請文件，經查明有虛偽情事。三、擅將登記證轉供他人使用。四、從事或販售與登記項目不符之藝文展演活動或物品。五、違反本辦法規範且情節重大者。
第八條是應遵行事項，九款。內容是證件揭示、設備器材、費用繳納、地點時段、公共安全與交通安寧、噪音與廢棄物、不得妨害善良風俗、現場創作與收費標示、團體出席人數。
全文檢索的結果：「性侵」0 次、「犯罪」0 次、「前科」0 次、「良民」0 次、「刑事」0 次、「兒童」0 次。
也許有人會指第六條第二款，說「申請文件有虛偽情事」可以涵蓋隱瞞前科。不行。因為第四條要檢附的文件根本不含刑事紀錄證明，沒有那一欄，就不存在填不實的問題。
也許有人會指第五款「違反本辦法規範且情節重大者」。也不行。它限於違反「本辦法」的規範，而這份辦法通篇沒有任何一條跟犯罪有關。
彰化那六款裡的最後一款寫得寬一點，是「其他違反本要點或其他法令規定之行為」。但那一點開頭第一句寫的是「街頭藝人從事藝文活動，有下列情形之一者」。管的是從事藝文活動當下的行為，不及於持證人的過往。
兩個縣市，兩份規定，沒有任何一條可以因為一個人性犯罪定讞，而把那張證收回來。
而這裡有一件事，比那些 0 更值得停下來看。這兩份都不是沒人管的舊法。彰化那份 2023 年才修正過，新竹縣那份 2022 年才修正過。有人打開來改過。改完之後，還是 0。
五、這不是漏洞
我要很小心地說這句話：兩個文化局都沒有違法。
因為那些規定裡，根本就沒有那個欄位。承辦人員收到申請書、確認年滿 16 歲、確認是中華民國國民、收登記費，然後審查，發證。他做的每一步都完全正確。
補習班有查核機制。補習及進修教育法第 9 條，聘僱前應檢附最近 3 個月內核發的警察刑事紀錄證明書，主管機關應主動查證；負責人若涉性侵害經判刑確定，主管機關應廢止立案。
托嬰中心、早期療育、安置教養機構也有。兒童及少年福利與權益保障法第 81 條，不得擔任負責人或工作人員。
學校更有。教師法、教育人員任用條例，解聘、終身不得聘任。
法律不是沒有寫。是寫了好幾份，各管各的一塊。而街頭藝人證，不在任何一塊裡面。
它由縣市文化局核發。文化局跟法院之間、跟教育局之間、跟社政機關之間，沒有任何一條線是通的。
法院在 2022 年 4 月命令李訢德，禁止對兒童及少年實施特定不法侵害之行為。那份裁定是臺灣高等法院臺中分院發的，公開上網，任何人都查得到。
六、所以？
我不是要說這兩個人一定會再做什麼。我不知道，也不會這樣寫。我要說的是另一件事。
我們花了很多年，在學校、在補習班、在托嬰中心，一道一道把門裝上。裝得很仔細，五道關卡，應主動查證，應廢止立案。
然後有一種證，只要年滿 16 歲、是中華民國國民、交登記費，書面審核，就能拿到。要檢附的文件只有兩項。拿到之後，可以站在公園裡，對著任何走過來的人表演。
這就是為什麼這個站一直在講同一件事：台灣需要一張兒少工作證。
不是按場所別、按主管機關別、按行業別各發一套規定，而是反過來問一個問題：這份工作會不會接觸到孩子？會，就先過性犯罪前科查核。不會，就不用。
英國有 DBS，澳洲有 Working With Children Check。它們的邏輯很簡單：查核跟著「孩子」走，不跟著「機關」走。
因為孩子不會管你是教育局管的還是文化局管的。
請大家不要忘了我們站上編號 21 的梁恩睿，他綽號就叫美術館叔叔！
七、關於這篇
李訢德的案子，被害人是該校管樂團的學生。所以這篇文章從頭到尾不會寫出校名，也不寫行政區。他的照片來源我也不會公開，因為那支影片的標題就是校名。
判決跟附表對行為過程有非常具體的記載，本站一律不逐項複述。
當年的新聞標題用了「師生戀」「先性侵後交往」這樣的字。她 11 歲。刑法第 227 條第 1 項的存在，前提就是未滿 14 歲的孩子在法律上沒有同意能力。
這個站沒有廣告、沒有業配。每一份判決、每一份公文、每一條法規，都是一個字一個字讀出來、比對出來的。這篇文章裡那些 0，是把兩個縣市的規定整份調出來、一個關鍵字一個關鍵字數過的。如果覺得這件事該被更多人看見，請追蹤絞肉機女神、把這篇分享出去。如果你認同這件事該有人做，想請我喝杯咖啡（⚠️幣值為美金）：buymeacoffee.com/iamwilo
認得出他的人越多，孩子就越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