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位讀者寫信給我,把事情發生之前的那一段,一件一件寫下來。
我讀完之後,覺得那不是一個故事,是一張流程圖。
被侵害的那一天,其實不是起點。起點在更早,早到當時的她根本不可能察覺。
一、先講一件很多人不知道的事:多數性侵是熟人做的
我們從小被教的防身術,幾乎都在防陌生人:不要走暗巷、不要太晚回家、不要落單。
但我寫過的案子裡,絕大多數的加害人,被害人本來就認識。
是老師,是教練,是醫師,是藥師,是主管,是同事,是網路上聊了很久的人,是曾經曖昧過的人,是每天見面的人。
熟人性侵之所以難防,不是因為被害人不夠警覺,而是因為:
他有的是時間。
他可以先建立信任,再一步一步試探你的界線,直到你自己都不確定線在哪裡。
等到事情發生的時候,你腦中第一個念頭往往不是「我要報警」,而是「是不是我搞錯了」。
這就是為什麼熟人性侵的被害人,事後看起來常常太過平靜、太過配合、太晚說出口。因為她要先跟自己確認一件事:我認識的那個人,真的對我做了那種事嗎。
二、每一句都是「只是」
她說她不習慣單獨跟不熟的人出門。
對方說:只是吃個飯,不要把我預設成壞人。
後來對方安排了比較遠、需要過夜的行程。她說她不想在外面過夜。
對方說:你不去會後悔,你自己睡,我不會留下來。
那天她喝了一點酒。對方說:我送你回去就好。
到了樓下,對方說:你走路不穩,我送你到門口就好。
到了門口,她說你答應過不進來的。
對方說:我很擔心你,我照顧你一下就好。
你看出來了嗎。
每一句都很小,小到你拒絕會顯得小題大作;小到你答應的時候,覺得自己只是通情達理。
等你發現的時候,線已經在你身後很遠的地方。
三、「不要把我預設成壞人」,這句話是關鍵
這句話的作用,是把警覺變成一種失禮。
你只要開始擔心「我這樣是不是太不信任人」,你就已經替他擋掉自己的直覺了。
一個真正尊重你的人,聽到「我不太敢單獨出門」,回應會是「那我們約人多的地方、早點結束」,而不是要你先檢討自己的戒心。
會把你的戒心說成偏見的人,要的不是你的安心,是你的讓步。
四、他把你的拒絕,全部翻譯成同意
她後來明確說了不會交往。
對方說沒關係、當朋友就好、以後不會有別的意思。
然後見面的時候,繼續碰她、繼續摟她。
有一段時間她不方便出門,對方還是找了理由要見面。她說不行,說家裡有人、說真的不方便。對方說沒關係,他等。
她最後還是出去了。對方抱住她。
事後對方說了一句話,她到現在都記得,大意是:你看,你還是來了。
這就是整件事最冷的地方。
她說的每一個「不行」,在他耳裡都不是拒絕,是障礙。而她每一次勉強配合,都被記成「她其實是願意的」。
五、所以「看起來很平靜」是怎麼來的
事情發生之後,她急著要走。對方把她拉住,要她再待一下。
她答應了。因為她只想趕快離開。
對方要送她走,還要陪她等。她沒有拒絕。因為她怕他不高興,怕他又要說服她什麼。
她說:我只是要裝作沒事,趕快離開他。
後來,這被認為是她事後看起來很平靜。
我寫過的案子裡,這一段出現太多次了。
而熟人性侵特別容易出現這一段。因為加害的人還在你的生活裡:他是同事、是學長、是朋友圈裡的人,你明天可能還要見到他。
是求生的姿態。
六、不是她沒有界線,是她從來沒有被允許有界線
她在信的最後寫了一段,這一段我照原文放:
從小家裡是高壓打罵教育,房門不能關,洗澡只能十五分鐘,兩天才能洗一次頭,出門任何東西的收據都要帶回家報備。
我們被教育要溫柔、要有禮,不能讓別人覺得你的爸媽沒教養好。我把請、謝謝、不好意思掛在嘴邊,任何別人不想接的奧客我都可以溫柔溝通。
可是從來沒有人教過我怎麼說不要,怎麼在界線被侵犯的時候,沒有教養地拒絕。
這段讓我在電腦前坐了很久。
一個從小房門不能關的孩子,長大之後要怎麼相信自己有權利關門?
一個被教會「先讓別人不生氣」的人,遇到有人越線的時候,那套反應會自動啟動:先客氣、先體諒、先不要讓場面難看。
那不是軟弱,是被訓練出來的。
七、如果你正在被一步一步推
我把這類話整理成一張清單。單獨看都很正常,連在一起就要小心:
「只是吃個飯,不要把我想得那麼壞。」
「你不去會後悔。」
「我送你到門口就好。」
「我照顧你一下就好。」
「就出來一下下。」
「再陪我一下就好。」
「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們當朋友就好。」
如果你發現自己一直在做「本來說不要、後來還是做了」的事,那不是你優柔寡斷,是有人在測試你的界線。
你可以在任何一步停下來。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說明,不需要等到嚴重了才有資格拒絕。
八、拒絕不需要有教養
最後這句話,我想留給每一個像她一樣的人:
你不必先確定對方是壞人,才有資格保護自己。
你不必先受到傷害,才有資格說不。
你也不必把拒絕說得體面、說得讓對方舒服。
而每一句「只是」,你都可以直接回答: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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