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收到兩封信。
兩個不認識的人，兩件不一樣的事，但她們在信裡做了同一件事：解釋。
為什麼那天會去。為什麼當下沒有反抗。為什麼事後是那個反應。為什麼沒有更早發現。
一條一條，寫得很仔細，像是在答辯。
其中一位在信的最後說：這幾年一直被質疑，所以還是會下意識想解釋，怕不被相信。
另一位說：我很後悔，當初自己為什麼沒有強硬反抗。
我回她們：你不需要跟我解釋。你不欠任何人解釋，是這個社會思想不夠進步。
這篇文章，寫給每一個還在解釋的人。
一、為什麼被害人總是在解釋
因為她的每一個反應，都會被拿出來審。
為什麼要去他家？
為什麼要喝酒？
為什麼要讓他拍？
為什麼叫他戴套？
為什麼沒有逃？
為什麼沒有大叫？
為什麼事後還回他訊息？
為什麼事後沒有哭？
為什麼以前跟他那麼好？
為什麼過了那麼久才說？
每一題，她其實都有答案。
去他家，是因為以前熟悉，沒想過他會這樣。
讓他拍，是因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被拍了。
叫他戴套，是因為已經阻止不了，只能怕懷孕、怕生病。
沒有大叫，是因為身體僵住，或是以為放低姿態求他，他就會停。
不敢反抗，是因為他手上握著偷拍她的私密影像，或是他本來就有暴力傾向。
事後平靜，是因為只想趕快離開，不想再起衝突。
過很久才說，是因為要先說服自己：這真的不是我的錯。
但我今天想說的是：她不需要回答。
二、解釋，永遠不夠
你解釋了為什麼去他家，他們會問你為什麼喝酒。
你解釋了喝酒，他們會問你為什麼沒走。
你解釋了沒走，他們會問你事後為什麼沒哭。
題目會一直換。
因為出題的人要的不是答案，是一個「她自己也有責任」的結論。
所以不管你解釋得多完整，都填不滿那張考卷。
三、連報案，都要再被傷一次
第二封信的主人，被交往對象用私密影像威脅，逼她做不願意的事。
那些影像，是對方在親密的時候偷偷錄下來的。她從來沒有同意被拍，是事後對方自己告訴她，她才知道。
她拒絕了很多次，對方沒有停。她怕他會對她做什麼，所以全程不敢反抗，不敢大聲。
後來有網友跟她說：女生要懂得自保，不要拍這種東西。
她說：但我被偷拍，我也不會知道。
要怎麼「不要拍」？
未經同意錄下別人的性影像，現在刑法第 319 條之 1 已經明定是犯罪。該被檢討的，從來不是被拍的人。
後來朋友陪她去提告。
她說，第一次進警局，要對著一個不認識的男警察，把被威脅、被恐嚇、被逼迫的過程，一五一十地講出來。還得壓著情緒把細節講清楚，因為講得不完整，可能會變成誣告。
她說，那個感覺像是又被侵犯了一次，一輩子都不想再經歷。
然後，她沒有被傳喚，就直接收到了不起訴處分書。
上面寫著，這是「情侶間正常互動」，她「並未表現出恐慌，甚至主動配合」。
她問我：到底哪個女生被恐嚇威脅的時候，會跟男人硬著來？
收到不起訴書之後，對方還開了一個假帳號私訊她，嘲諷她告輸了，丟下一句：
「最愛看你想幹掉我又幹不掉的樣子」
四、報案的時候，你可以要求女警
讀到她對著男警察重講一遍的那一段，我想把一件很多人不知道的事講清楚。
去警局報性侵害案件，你可以要求由女性員警幫你做筆錄。
警政署的《警察機關辦理性侵害案件處理原則》寫著：被害人是女性時，應由女性警察人員處理為原則，並應充分尊重被害人意願。
警政署現行的《處理性侵害案件作業程序》也寫明，必要時可以由被害人指定專責人員的性別，陪同去驗傷。
除此之外，你還可以知道這幾件事：
你可以要求到隱密的空間談，很多警局有「溫馨會談室」，不用在大廳講。
你可以請社工陪同，家人也可以陪在旁邊。
符合條件的案件，可以申請「減少重複陳述」：全程錄音錄影、社工陪同，盡量一次問完，不用一遍一遍重講。
如果是性騷擾，法規沒有明文規定一定要由女警處理，但你一樣可以主動開口，說你希望由女性員警受理。
開口要求，不是給人添麻煩。你已經很痛了，不需要再用最痛的方式，把事情講一次。
五、完美被害人，救不了任何人
昨天我們發了 #144 莊成富。
那位被害人擋了、拍開了、拿剪刀抵住他了。當天拍照、當晚告訴朋友、隔天凌晨驗傷、同事作證。
她做到了所有人要求的「完美」。
結果是，他判 6 個月，得易科罰金，緩刑 3 年。藥師懲戒只有警告，他還在執業。
沒有反抗的，被說是「主動配合」。
拿剪刀反抗的，換來 6 個月緩刑。
所以你看，問題從來不是你夠不夠完美。
那你又何必，為了不夠完美的地方，一再地道歉。
六、你以為的疏忽，不是你的罪
很多人會在心裡，一遍一遍地檢討自己。
我太相信他了。
我不應該去。
我不應該讓他有機會拍到。
我當時應該更兇一點。
我以為好好求他，他就會停。
我為什麼沒有強硬反抗。
我想跟你說：相信一個認識的人，不是錯。
被偷拍，不是你的疏忽，是他的犯罪。
想用溫和的方式讓對方停下來，是求生，不是同意。
在一個有暴力傾向、握著你把柄的人面前不敢反抗，是保護自己，不是配合。
她自己也在信裡寫了：當下如果反抗了，後果可能也不會太好。
她是對的。
該被檢討的，也只有他。
七、說不要就是不要、沒有說要就是不要
你不需要證明你反抗得夠用力。
你不需要證明你的語氣夠兇。
你不需要證明你當下有多恐慌。
你不需要證明你事後夠痛苦。
你不需要證明你是一個「像樣的」被害人。
你說過不要，就是不要。
你沒有說過要，就不是要。
八、該進步的，是這個社會
被害人一直在解釋，是因為這個社會還在用刻板印象審她。
覺得被害人應該哭。
覺得被害人應該逃。
覺得被害人應該看起來很恐慌。
覺得被害人應該懂得自保，不要被拍。
覺得被害人不應該跟對方有任何過去。
覺得被害人應該在第一時間，就做出最正確的選擇。
這些不是被害人的問題，是這個社會的問題。
第二封信的主人說，那件事之後，她對法律完全不信任，覺得法律只會保護壞人。
我沒有辦法反駁她。我只能說，這就是我們要一直寫下去的原因。
在法庭上，你為自己爭取、把事情說清楚，那是你的權利。
你不欠任何人一個解釋。
你不欠留言區，你不欠網友，你也不欠那些用「我只是好奇」包裝質疑的人。
九、給正在讀這篇文章的你
第二封信的最後，她寫：她現在過得很好。後來遇到了好人，也開始學藝術、學唱歌，都有很不錯的成果。只是偶爾遇到情緒不穩的人，那件事還是會在腦海裡重複播放。
她說，有時候真的很需要一篇正向的文章，拉自己一把。
那這一段，就是寫給你的。
留言區裡，大多數人是站在你這邊的。
那少數幾個質疑的人，不重要。
不要再檢討自己了。
你的人生很珍貴，你還有很好的未來。
去做讓自己開心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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