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他戴保險套，
所以是自願的？

今天在留言區，我看到這樣的留言：

「她都叫對方戴保險套了，不就是自願的嗎？」
「事後還跟他有說有笑，怎麼可能是被性侵？」
「她又沒有反抗。」

每一句我都看過，不只一次。所以今天我想一句一句拆開來講。

一、她要他戴保險套

1992 年，美國德州奧斯汀。一名女性回到家，發現一個陌生男子已經在她的公寓裡。男子拿著刀，她逃不掉，只好求他戴上保險套，因為她害怕被傳染疾病。

男子事後辯稱：她叫我戴套，所以是她同意的。

第一個大陪審團，真的因為這個理由，決定不起訴。

消息傳開後，社會譁然，案子重新送交另一個大陪審團，這次起訴了。1993 年，陪審團只討論了兩個小時就判他有罪，刑期 40 年。

檢察官在法庭上說：要求強暴犯戴保險套，完全不代表任何形式的同意，只代表這是一個非常聰明、非常勇敢的女人。

當一個人知道自己逃不掉，她能做的，就是讓傷害少一點：不要懷孕、不要染病。

二、她沒有掙扎

2017 年，瑞典一份研究訪問了 298 位遭到性侵後到急診求助的女性，其中七成表示，事發當下身體出現「強直性不動」：身體僵住、動不了、發不出聲音。

這不是她不想反抗，是她的身體替她做了決定。動物遇到逃不掉的危險時會裝死，人也會。

沒有掙扎，不是同意。

三、她說不要的時候，語氣很軟，甚至在笑

今天，一位讀者 @mikan_3317 在 Threads 留言，她同意我引用。她是這樣寫的：

有次我突然驚覺，我在拒絕的時候，會說：「不用不用不用」、「沒關係沒關係沒關係」，但是同意的時候，會說：「好」

我開始思考為什麼自己會有這樣的習慣？答案顯而易見，在我的生命經驗裡，拒絕需要很用力強調，而且還不一定會成功，後來我練習讓自己在拒絕的時候只說一次「不要」，並且提醒自己，拒絕只需要說一次就足夠，不尊重你的人，說幾次都不會有用，這個時候只需要遠離那個不尊重你的人！

我讀到的時候，停了很久。

同意，只要一個字：「好」。
拒絕，卻要重複三次、要加上「沒關係」、要把語氣放軟，還不一定有用。

很多人，特別是女生，從小就被教要客氣、不要讓場面難看、不要讓別人不高興。所以拒絕的時候，我們會笑，會說「不用啦」，會用軟軟的語氣把「不要」包起來。

更何況，當對方力氣比你大、你還跟他在同一個房間裡，你會怕他生氣，怕激怒他。用軟的語氣拒絕，是想讓自己安全地脫身。

所以不是她拒絕得不夠清楚，是她早就學會：用力拒絕，可能更危險。

我也想把她最後那段話送給每一個人：

能離開的時候，就離開他。

而如果那一刻你走不掉，那也不是你的錯。

語氣不兇，不是同意。

四、她事後還跟他講電話、還勾著他的手

本站 #096，整形外科醫師張耀元。

2018 年，他約診所的女性員工餐敘續攤，她喝到走路要人攙扶，他把她帶進飯店。法院依乘機性交罪判他 4 年，最高法院定讞。

他在上訴時提出了很多「她看起來沒事」的理由：她在飯店走廊環抱他的手、跟他手勾手；她沒有向飯店服務人員求救；她自己把房卡還到櫃檯才離開；當天上午十一點以後，她還跟他講了七分多鐘的電話。

最高法院的回答是：這些都無法否定客觀事證。

她的朋友在法庭上作證，她事後不敢報案，是因為顧忌名節與工作。

事後跟對方正常講話，不是同意。

五、她事後還陪他、照常上班、傳訊息給他

想像這些情境：

加害的人是她的主管，她明天還得進公司。
加害的人是她的老師，她下學期還要修他的課。
加害的人是她的教練，她的比賽資格握在他手上。
加害的人是她的伴侶、前任，他們有共同的朋友圈，她不想被所有人議論。
加害的人開車載她來，她人在陌生的地方，只能等他送她走。

在這些情境裡，「事後表現正常」往往不是因為沒事，而是因為她必須讓自己看起來沒事，才能平安離開、才能繼續生活。

很多被害人事後會先安撫對方、先道謝、先說「沒關係」，因為那是當下最安全的做法。

六、他們以前交往過、曖昧過、發生過關係

以前同意過，不代表這一次同意。
昨天同意，不代表今天同意。
剛剛同意，也可以在中途說停。

同意不是一張終身有效的通行證。

七、就算是夫妻，也一樣

有人會說：「都結婚了，這是夫妻義務吧？」

民法第 1001 條寫的是：「夫妻互負同居之義務」。同居，是一起生活、住在一起。條文裡沒有任何一個字，寫著你必須跟對方發生關係。

刑法也寫得很清楚。第 229 條之 1 規定，對配偶犯強制性交罪，是告訴乃論。換句話說，法律從來沒有說夫妻之間就不算性侵，只是要由被害人自己決定要不要提告。

交往中也一樣，同居也一樣，訂婚也一樣，結婚十年也一樣。

沒有「你們現在是什麼關係，所以你就必須怎樣」這種道理。

任何一刻的勉強，都是勉強。
不要，就是不要。
沒有同意，就不是要！

八、她自己去了他家、上了他的車、喝了酒

去對方家，是同意去對方家。
上對方的車，是同意搭車。
喝酒，是同意喝酒。

沒有任何一件事，等於同意發生關係。

九、她沒有馬上報警

有人要很久才敢承認那是性侵，有人要先確定自己「夠格」當被害人，有人害怕沒人相信、害怕丟掉工作、害怕被所有人知道。

當加害的人是自己的伴侶、配偶，要說出口更難。因為身邊的人會說：「你們不是在一起嗎？」「那是你老公耶。」

晚報案，不是說謊。

十、所以，到底什麼才是同意？

2021 年，最高法院在判決裡寫得很清楚：「No means No」，沒有得到清楚明瞭的同意，就是不同意。

同意，是清楚的、自願的、當下的、可以隨時收回的。

不是看她叫不叫你戴套。
不是看她有沒有掙扎。
不是看她語氣兇不兇。
不是看她事後有沒有哭。
不是看你們是什麼關係。

就像 @mikan_3317 發現的：同意的時候，我們會說「好」。

所以下次你想留言說「她明明就……所以是自願的吧」，請先問自己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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